凌晨一点半，便利店只剩最后一屉包子。我拎着塑料袋站在门口，看街对面的写字楼还亮着几层灯。包子烫手，咬一口，油汁渗到指缝里。停车场空了大半，我的车孤零零停在角落，车顶落了一层薄灰。拉开车门坐进去，暖风开到最大，包子搁在副驾的纸袋上。发动机怠速的声音很轻，像有人在你耳边翻一本旧书。这时候才觉得，车不只是从A到B的工具，它更像一个过渡空间，把写字楼的冷气挡在外面，把家里的暖气留在十公里之外。
那辆车是五年前买的，手动挡，布座椅，没有大屏。当时销售劝我加钱上自动挡，说城里堵车省劲。我没听，觉得手动挡换挡有节奏感。后来真堵在晚高峰里，左脚踩离合踩到发酸，才明白销售没骗我。可每次降挡超车，转速拉上去的那一下，还是觉得这钱花得值。车这东西很奇怪，参数表上写的是马力扭矩轴距，开久了记住的却是某个路口掉头时方向盘的回正力度，或者下雨天雨刮器第二挡刚好合心意的频率。
有回下暴雨，走国道回老家。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跟泼水似的，大货车从旁边过，溅起的水雾能把前路糊死。我把车速降到六十，双手攥紧方向盘，跟着前面一辆老捷达的尾灯走。那司机开得稳，该快就快该慢就慢，我跟了四十多公里，像跟了个不说话的领航员。到服务区休息，看见他从车上下来，是个头发花白的大叔，拎着保温杯去接热水。我们没说话，互相点了个头。车与车之间有时候有种默契，不用闪灯按喇叭，跟一段路就知道对方靠不靠谱。
小区地库有个角落总停着一辆老款桑塔纳，漆面暗了，轮毂盖缺了一个。车主是个退休老头，每周五下午来擦车，一块抹布一桶水，擦完引擎盖擦门把手。有次我路过，他正拿棉签抠车标缝隙里的泥。我说这车够本了，还这么伺候。他直起腰说，九几年跑长途，这车没把他撂在路上过一回。现在不开远路了，可每周擦一遍，心里踏实。我后来想，人对车的感情多半是这么攒出来的，靠一次次打火着车、一次次拐进熟悉的路口，慢慢长在手上和脚上。
前阵子陪朋友去试驾电动车。销售讲百公里加速几秒几，屏幕能转能刷视频，辅助驾驶能自己变道。朋友听得眼睛发亮，我坐后排没吭声。回程开自己的车，等红灯时习惯性去摸挡把，摸到那个磨得发亮的圆头，突然觉得手动挡也挺好。不是说新技术不好，加速确实快，屏幕确实大。只是有些车让你觉得自己在驾驶，有些车让你觉得自己在乘坐。两种都没错，看你要什么。我要的不过是加班后那十分钟，从公司到家的路上，方向盘握在手里，路在灯下往后退。
包子吃完了，纸袋揉成团扔进副驾的垃圾袋。挂挡松手刹，车子慢慢滑出车位。地库出口的坡道上，大灯照亮墙上斑驳的防撞条。拐上地面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。车里暖烘烘的，收音机放着老歌，音量调到刚好盖住胎噪。到家熄火，发动机安静下来，能听见冷却风扇还在转。我在黑暗里坐了几秒，拔钥匙，上楼。明天早上还得开它去上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