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挤过来,把晾衣绳上那条蓝白格子的床单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没有旗杆的帆。床单的一角挣脱了夹子,啪嗒啪嗒地甩动,楼下有人仰头看了一眼,又低头继续走路。我趴在栏杆边上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操场上跑圈,跑到第三圈的时候,衣服也是这样被风灌满,鼓成一个圆鼓鼓的包,怎么按都按不平。
体育课最让人记住的往往不是考试项目。八百米跑完之后嗓子眼发腥的那种感觉,比任何一节课都清晰。体育老师姓周,黑瘦,哨子挂在脖子上从来不吹,只用手指头往嘴里一塞,打出一个又尖又长的呼哨。他让我们绕操场跑十圈,跑完的人可以去器材室领一个旧篮球。球皮磨得发亮,拍起来声音发闷,可谁拿到手都跟捡了宝似的。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心肺功能,只知道跑完十圈再投篮,胳膊是软的,球老往篮筐边上磕。
后来学校翻修操场,煤渣跑道换成了塑胶的。新跑道踩上去有弹性,跑起来省力,可周老师反而不怎么带我们上跑道了。他弄来一捆跳绳,让全班分成四组,每组围成一个圈,两个人摇绳,其余人挨个往里钻。钻进去跳三下再跑出来,慢了的就被绳子抽小腿。那学期体育期末考的就是这个,不算时间,只看连续跳满二十个不掉绳。有人跳得满头汗,有人被抽得龇牙咧嘴,可下课铃响了没人愿意走。
体育这件事,说到底是身体跟身体较劲。床单被风吹起来,是布在跟风较劲。我在阳台上做俯卧撑,做到第十五个的时候胳膊开始抖,撑到第十八个,整个人趴下去,脸贴在瓷砖上,凉丝丝的。楼下小孩在拍皮球,一下一下的,声音传上来,闷闷的。我翻个身躺平,看着天上云走得挺快,心想明天要不要去跑个步。
去年秋天单位搞趣味运动会,项目是拔河和三人四足。拔河的时候我站在最后面,把绳子往腰上缠了两圈,哨声响起来,两边人同时往后倒,脚底下打滑,鞋底蹭着水泥地吱吱响。僵持了十几秒,对面忽然松劲,我们这边哗啦倒了一片,有人压在别人腿上,有人脑袋磕到花坛边,爬起来揉着包笑。那天下午胳膊酸得端不住茶杯,可晚上吃饭的时候还在跟同事比划当时谁先倒的。
其实大部分人练体育,图的就是这点身体上的实在感。跑完步喘气,举完铁胳膊发胀,游完泳耳朵里晃荡着水声,这些反应骗不了人。床单被风吹了一下午,傍晚收回来的时候带着太阳味,叠起来放进柜子。第二天再晾出去,风还得接着吹它。人也一样,今天跑不动了,明天再跑,跑着跑着,某天忽然发现十圈没那么要命了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