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的手艺账，算的是时间成本。他一天修二十来双鞋，每双耗工一刻钟到半小时，收入两百上下。刨去伞的折旧、锥子蜡线的消耗，净落一百五。他儿子在写字楼做会计，月薪八千，扣掉房租通勤，剩不到四千。老周跟我说，他这摊子，胜在没房租，没税，也没老板脸色。钱是流进来的，不是等来的，这话他不懂，但他每天出摊，就图个现金流不断。
财经世界里那些大词，什么流动性、资产负债表，落到老周这儿，就是鞋盒里攒的零钱。他备着三千块流动金，专为进皮料和胶水。去年冬天生意淡，他硬是没动这笔钱，宁可每天早收一小时。后来开春鞋底磨损的多，他拿这笔钱囤了二十卷好胶，价格比夏天涨了三成。他说，钱得用在刀刃上，刀刃就是别人急着修鞋的那几天。
小区对面新开了连锁修鞋铺，扫码下单，四十五分钟取件，价格翻倍。老周不慌，他说那铺子雇了三个小伙子，房租水电加人工，一天成本得八百。他这把伞下，一天成本不到二十。连锁铺搞过九块九体验活动，老周的常客去了几回，回来还是找他，说机器上线的线头走得急，不如他手缝的密实。财经上这叫比较优势，老周管这叫，手艺人得对得起针脚。
前阵子社区说要统一规划摊点，收管理费，每月两百。老周算了笔账，他日均流水两百五，涨两成才能平掉这笔开销。他去找社区主任，说可以配合挪位置，但管理费能不能按季度收，给他留点进货的活钱。谈了三回，最后定了每月一百五，他挪到东门树荫下，伞还能少晒些太阳。这叫谈判，也是博弈，双方都有退让，账才算得平。
今早路过，老周正给一把童鞋换底，鞋是小姑娘的舞蹈鞋，底磨得透了光。他收了八块，说看孩子练功辛苦。我问他，这把黄伞能用几年，他说看天气，也看运气，伞骨是钢的，比前两把都结实。他抬头看看天，说快入夏了，得备瓶防晒霜，不然胳膊晒脱皮，出不了摊。那瓶霜二十五块，摊在每天的成本里，几乎看不见，但没有它，夏天的账就续不上。
